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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的三代女人:外婆,妈妈,我

2018-01-29 10:57:02来源:《时代邮刊》2017年第9期作者:孟 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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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龄渐长,我越来越频繁地在自己身上看到她们。缝扣子,我嘴唇顺着走针的方向努着。我从小在妈妈和外婆脸上无数次见过这个表情。线头双结,穿过去固定。那是她俩教我的手法。

我们是新中国最普通的三代女性,怀着各自时代的希望和遗憾。我们的家族史,记录在这个国家近百年前进的脚印里。尽管场景和人物在岁月里变换,我们三个走的是同一条路:上一代的女人奋力将下一代推向一个更美好更丰富的未来,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三代女人中传递着。


我出生在1989年的一个夏夜。当天的上午,我妈还在上班。20多年后,她对我的到来轻描淡写:你有点着急。我妈也不是从来就这么淡定的。她19岁卫生学校毕业参加工作,观摩生产时无声地晕倒了。对于此事我妈后来淡然说道:“恋爱都没谈过,哪经历过那阵仗。”

身经百战的是我外婆。外婆在安徽南部的群山里做基层医生。医院人手少,她什么都做,助产是其中重要的任务之一。童年时代的我妈常陪着外婆,穿越山野前往某处农家去接生。那是黄金一般的90年代,桥路生长,高楼破土。越来越多的人们选择跳入市场的大海,我的小家庭裹挟在这片有所作为的热潮中。爸爸的工作经常出差,家里只得我妈照顾。她在县里一家骨伤科十分出名的医院做护士。我俩每天的生活宛如打仗,在那些妈妈值夜班的夜里,我看见她消瘦的背影,穿着白大褂在日光灯的白光里,脑袋渐渐沉下去,一会儿又因为新病人的到来而猛然抬起。

我小时候更多是在外婆家度过的,她有一台缝纫机,踩动踏板就吱呀吱呀工作起来。在这节奏里,电饭煲吐出白汽,针脚爬上布料,阳台上的米兰一丛一丛开放,散发出馥郁香气。


祖外婆是小村里同辈姑娘中为数不多的健康脚,她为人勤快不落人口舌,唯独一件事被戳脊梁骨——送两个女儿读书。在村里人看来,把年轻劳力浪费在课堂里,无疑是对全村的背叛。祖外公因肺结核去世,祖外婆竭力送外婆去上镇上的小学初中。外婆考上了县里的一所卫生学校,半年后在实习中领到工资,她以为苦日子即将到头。就在外婆回家的第二天,祖外婆投水自尽了。后来才知道祖外婆当天,踩水车时没有力气被一个干部踹了下去伤了自尊。

从此外婆离开了村子,一辈子没回去过。她顺利毕业,在县里谋得了工作,遇见了我外公。外婆有一台收音机,那些空闲下来的山间夜晚,她俩最喜欢收听中外电影剪辑。外婆最喜欢《画魂》的故事,讲述了安徽女画家潘玉良的一生,才情难奈乱世浮沉。妈妈至今念叨的则是上海电影译制厂引进的《简爱》。长大后的我看到这部小说,女主人公说:“你以为,因为我贫穷、低微、相貌平平、矮小,我就没有灵魂,也没有心吗?你想错了……因为我们是平等的。”



翻看老照片,少女时代的外婆和妈妈竟有几分相似,粗黑辫子,亮眼睛。外公是公务员,外婆在医院工作,我妈小时候的生活较为富足。那年月,缺少食物的野兽常下山来碰运气。夏夜暑热外婆出诊,姐弟三人躺在屋外的竹凉床上。梦里忽听到“狼来了”的呼声,我妈抓起弟弟妹妹就往屋里跑。反身抵住门,才发现一只手上错抱了枕头。十几岁的姑娘再次冲出门去,抢回正在大哭的我舅舅。一夜未眠。

上初中,妈妈终于回到县城里。开学第一天,她路上遇到熟人,对方说了一句:朱老师那个班是好班级。这位朱老师是小城里的传奇人物,形象虽邋遢,但李杜诗句信手拈来。全国研究生考试刚恢复,他就考上了武汉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生。

少女时代的妈妈爱读小说,她捧着本书就着一截腌菜一杯白水,有滋有味。她最喜欢语文课。很多年后,我已经大学毕业。我妈正沉迷于广场舞和微信群聊天。朱老师在一群中年人中叫出了她——“我记得你”。她一直引以为豪。



从小我妈教育我的一条核心理论是: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。我上小学时,我妈为了方便照顾我转去另一个离家更近的单位,新单位只有原来医院的小花园那么大。

在她三班轮换最忙的岁月,我的兴趣是在阳台举目四望。看到晚霞万里或是倦鸟归巢,我都会高呼:妈!妈!我又诗性大发了!这时我妈会毫不犹豫地关了灶火,冲出来为我记录。再后来我果然没成为伟大诗人。但我妈的成绩是显然的。妈妈希望我能去拥抱一个更广大和丰富的世界,她用力将我往外推。

14岁那年,我中考考了个全县第一。我妈力主我离开,去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。

进校的第一周我就蒙了。初中物理竞赛拿过市奖的我,模拟考不及格。全市的人尖儿都在这。伴随着互联网的到来,我收获了一群“奇形怪状”的朋友。我觉得像是走进了一个万花筒,有点兴奋,也有点眼晕。

经历了高考失利和再次考研,我从北京的一所高校毕业了。我面试时十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和几位海归竞争一个体制内的职位。



我大一的那年,中国迎来了1亿股民。闲下来的我妈也加入到这股热潮里。我妈好学,整天对着股市分析经济新闻,所获渐丰。2015年,外婆的病情开始反复。我妈不得不逐渐淡出。

我爸和我妈是在一个婚礼上遇见的,一个是伴娘,一个是伴郎。两人很快热恋结婚。在我爸身边,我妈永远是小贤妻。有些活我妈不是做不了,我爸出差的时候,她将煤气罐拖进厨房,把大米扛上楼梯,身形矫健,一气呵成。

我妈仍保留着研究经济新闻的习惯。我在北京的第二个秋天,她突然风尘仆仆地出现,在我的出租屋驻扎,用了一星期看遍了周遭待售的所有二手房并买下一套。糊里糊涂地,我赶上了北京这几年间房价的最低点。



我人生的第一双高跟鞋是我妈买的,那年我18岁。外婆很高兴:像个大姑娘的样子了。我妈半辈子秉持的观点是,人要活得漂亮。我翻看她年轻时的照片,放到今天看都算洋气。小时候我的衣服总和别人的不一样,我妈总能在这里添上一朵毛线勾出的太阳花,那里变出一只棉布拼出来的小花猫。这一点她继承自我外婆。年轻时的外婆日常穿医院的白大褂,只有翻在外面的领子能有自己的颜色。她最喜欢的衬衣领子上有自己绣的一朵红花。

22岁的初夏,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失恋。外婆和妈妈都在身边,一边择菜,一边听我哭哭啼啼说傻话。暑假没过去几周她们便催我回北京实习。工作的第一周,收到了我妈的汇款。她说,是给你买漂亮衣服的,女孩子,不是为爱情才爱美的。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高跟鞋踩过越来越多城市的街道,眉毛精心描过,丝绒裙子不会忘记用粘刷整理好,不留一点线头。每次电话,在聊了学习、身体和工作后,我妈总要问:我的宝贝女儿最近漂亮吗?



外公2010年因癌症去世,外公外婆两人相伴了54年。结婚照里他俩并肩坐着,笑得腼腆。至今我从未见过他俩红脸,也没什么甜言蜜语。只记得夏夜里,外公轻轻为外婆摇动蒲扇。外婆过起了单人生活,排满了老年大学的各种课程和电视台的节目。她从不显露出孤单,也不开口索求陪伴。

研究生第二年,我遇到了后来的丈夫。我俩领证那年春天,医生在外婆的肝上发现了大片阴影。她在医院工作了大半辈子,从不畏惧谈死。化疗、输血、吞服成把的药品,外婆不吭一声。

2015年除夕,我们和医院请了假,让外婆在家里过年。这次年夜饭,我是厨房里女人的一分子。我、我妈和舅妈协力做了15个菜,摆满了圆桌。我们不断碰杯祝福着健康快乐。外婆穿着新衣服,笑盈盈地坐着。那个春节过去不久,外婆便去世了。

2017年春节回家,我妈高兴地说:“今年你能待11天呢。”我却忍不住难过起来。我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世界,而她从未生活在那个世界里。我妈来过几次北京。我想带她四处玩玩,她则更想帮我做家务。我们争相要讨对方开心。临走那天,我妈将我全部衣服的扣子重新钉牢。我们母女靠在窗玻璃上向外看。月亮照见过外婆的路、妈妈的夜,如今注视着北京城的万家灯火,清辉温柔。我妈朝我笑:“好好生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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