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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黑一雄:丢了故乡,收了诺奖

2018-02-05 10:41:42来源:《时代邮刊》2017年第11期作者:何可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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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际作家”


石黑一雄的成名之路,伴随着一系列误判和偶然。如同这个10月,当他被瑞典文学院授予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时,人们奔走相告的第一句话,往往是:又一个日本作家得诺奖了,但不是村上春树。

这句话的错误显而易见——石黑一雄不是日本人,他是英国籍作家。他拥有的最纯粹日本特质,也许只有他的日本名字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英国书市对“种族题材写作”开始感兴趣时,石黑一雄并非以自己的才华,而是以自己的出身吸引了大家的目光。他的风格总是被形容为“很日本”,他的小说《远山淡影》成为英国了解日本的一个管道。其实,石黑一雄对日本的了解,和普通英国人没什么差别。

5岁多移民英国后,他只在35岁时受一个日本基金会邀请回过一次日本,日语烂到“吓人”;他长期用英文写作,喜欢看福尔摩斯侦探小说,模仿着写了维多利亚侦探小说叙事结构的故事;他听披头士和鲍勃·迪伦,留长发,期待自己成为摇滚巨星……

石黑一雄的血缘和移民经历,却又让他很难从英国获得身份认同。他只好不断地将自己的写作内容作战略性转移。写《长日留痕》,他选择了一个最为典型的英国式管家作为主角,以避开对他日本原籍的阅读想象;在《上海孤儿》里他是一个来到中国寻根的英国青年;在科幻小说《别离开我》中,他讲了一群克隆人的生命故事。

他与鲁西迪、奈保尔并称为“英国文坛移民三雄”。但他所具有的多元文化是自主选择,而非族群命运的拨弄,对文化殖民没有切肤之痛。他也不关心移民作家常写的“移民群体与主流社会的冲突”这样的内容,相反,他强调自己是在进行能够反映普遍经验的国际化创作。

所以,他常常把自己的坐标系建立在整个人类和世界上。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在颁奖词里称他的作品“有强烈的情感力量,挖掘了人类与世界虚幻联系下的黑洞”。

长期陪跑诺贝尔文学奖的村上春树评价石黑一雄的作品时,说他“发现了一种特别坦诚和温柔的品质,既亲切又自然”,同时也表示他小说里故事的发生地、时间可以任意换,人物也是。

“他的作品有一种日本人特有的细腻,这和英国作家有很大区别,但他这种细腻表现出一种柔情,又和日本作家有所区别。”作家止庵谈他对石黑一雄的阅读感受。作家蒋一谈评价:“他没有故乡意识的束缚,一直遵循着世界既离散,我手写我心的艺术理念。”

曾有人问石黑一雄是日本作家还是英国作家,他回答:“我是国际作家。”



关注“边缘人”和“浮世”的作家


石黑一雄1954年生于日本长崎。他的祖父和父亲有一段在上海生活的经历,父亲身上带着些中国习性。5岁时,全家移民英国南部。石黑一雄开始接受全面的英国式教育,他所成长的吉尔古德镇有着典型的英国中产阶级氛围。1973年在当地高中毕业后,石黑一雄先是在阿伯丁郡的巴尔莫勒尔庄园给女王做猎手,体验了一把苏格兰文化,后来因为对美国文化的迷恋,他搭便车先后在美国和加拿大游历了3个月。大学时,石黑一雄又申请休学一年,去苏格兰中部和伦敦西部参加社会工作。这些经历,丰富着石黑一雄对不同文化的感知。

在接受《巴黎评论》采访时,记者曾对他说:“你非常独特的地方,是有一种随机应变的如变色龙般的能力。”英国评论家Kate kellaway也表达过大致相同的意思:“任何地方都不是他的家,但他似乎在每一处都很自在。”情感不根植于任何一个地方,让石黑一雄有了流动和变形的能力。

在石黑一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《小夜曲》里,他以音乐人生为线索,创作了5个故事:郁郁不得志的餐厅乐手,风光不再的过气歌星,孤芳自赏的大提琴手,为求成功被迫整容的萨克斯手等等,人们总是对音乐一往情深,对生活却满腹牢骚。通过笔下人物或荒诞不经或令人唏嘘的遭遇,石黑一雄表达了对现代人生存状态的反思:理想与现实的差距,命运的嘲弄,才华的折磨,以及庞大社会机器控制下被压抑的情感……

很早时,就有人问石黑一雄以何种心态来写作。他的回答是:抱着对一类人的担忧来写作。1989年《当代评论》曾记录下他接受采访时所说的这类人:他们努力工作,一生都努力地追求某些事物,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们投身的是好的事业,到最后发现社会环境被他们变得杂乱无章,而这时他们已经步入晚年。

社会在变化,人无法适应新的环境,成为社会中的“边缘人”。石黑一雄对这类人群很感兴趣。他洞悉这类人的尴尬,将之所处的世界称为floating world(浮世)。在这样的世界里,有石黑一雄对他人悲哀的共鸣,对世相的共鸣,对在历史大浪中命如浮萍的小人物悲戚命运的共鸣。

带着这样的共鸣,石黑一雄在1989年出版了小说《长日留痕》。这是石黑一雄最出名的作品。他写这部小说时,仅花了四周时间完成。在这段时间里,石黑一雄断绝一切与外界的往来,每天早上9时至晚上10时埋首写作,所有家务由妻子一力承担。小说讲述英国一所大宅子里的管家史蒂文克制又遗憾的一生,是石黑一雄献给英国老派庄园的落日挽歌。

这本书让石黑一雄获得了布克奖,小说被改编成电影《告别有情天》,由著名演员安东尼·霍普金斯及艾玛·汤普森主演。亚马逊创办人贝索斯称这是他最喜欢的小说之一,教会了读者何谓生命与后悔。


无“家”可归的作家


“也许世上有人能够不被这种焦虑所困扰,心无牵挂,无忧无虑地终其一生。可是对我这样的人,生来就要注定孤身一人面对这个世界。岁岁年年不断追寻逝去双亲的身影。我们只有不断努力,竭尽全力完成使命。”这是石黑一雄在第五部小说《上海孤儿》里的一段话。

故事的主角,是一位20世纪初期出生于中国上海的英国人克里斯多弗·班克斯。他的父母在他9岁时在上海神秘失踪,从此下落不明,年幼的班克斯被送回英国。剑桥大学毕业后,班克斯成了著名的侦探。直到年近40,为解开他的身份之谜,也为证明他始终认定父母依然健在的期待,班克斯重回年少时代的上海。然而儿时的回忆不再甜美,失散的双亲不复可寻,这场寻亲之旅最后以失败告终。小说里有许多对上个世纪中国的真切描述。石黑一雄对旧中国的忠实呈现来自于祖父和父亲的讲述。

在《巴黎评论》第196期《石黑一雄访谈》中,他说:“我对三十年代的上海非常迷恋。它是现今的世界性大都会城市的原型,不同种族的人群居住在自己的小城区里。我祖父曾在那里工作。我父亲在那里出生。八十年代,我父亲带回了祖父住在那里时的相册。其中有很多是公司的照片。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他还告诉我各种故事。”

没有高高在上的西方式批判,对于中国人内在的“民族性格”,石黑一雄也给予深情的着墨和同情的谅解。石黑一雄始终避免妄自判断,但也毫不掩饰地暴露20世纪初期历史的缺陷及帝国主义的弱点,既不畏惧英国传统的反华意识,也不为日本作出辩护,而是让读者自己去判断、去体会。正因为石黑一雄是一个“不知家在何处”的作家,反而具有一种不带民族偏见与历史负担的洞察力。在众多题材中,石黑一雄尤其擅长处理这些关于回忆、时间的题材。万里寻亲、重回上海,这是男主角的生命行动,也是作者石黑一雄的文化流亡心境在特定题材上的折射。

石黑一雄对《巴黎评论》表达过自己的创作心态:“一个人的写作不仅是给不同国家的人看,更是写给不同的时代。”舍弃故乡的标签,舍弃写作时的负担和羁绊,石黑一雄以无“家”可归者的身份,安然立足于这个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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