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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呦呦:阿尔波特奖刚闹完,又出来个诺贝尔奖

2015-12-01 00:00:00来源:时代邮刊 2015年11期作者:本刊特约记者 张东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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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05日,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在瑞典揭晓。因为发现了青蒿素——一种用于治疗疟疾的药物——每年能够挽救数百万人生命的中国女药学家屠呦呦获奖!85岁高龄的她,既是第一位摘取诺贝尔科学类奖项的中国本土科学家,也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的华人科学家。继莫言获文学奖之后,屠呦呦再度圆了国人的诺奖梦。

 

屠呦呦曾因以身试药毁了身体;自幼被寄养在外地的女儿,一直不愿喊她妈妈……如此一位“拼命三娘”,既没有博士学位和留学经历,也不是两院院士,因此被人戏称为“三无教授”。老人有着怎样的传奇故事?

 

“拼命三娘”临危受命

 

屠呦呦之名缘于《诗经·小雅》中的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蒿”,意为一群鹿儿呦呦叫,在那原野吃蒿草。这不仅令人惊叹,从父亲为她取名开始,屠呦呦的命运就注定要与这种神奇的蒿草连在一起。

 

1930年,屠呦呦出生浙江宁波市,是家中五兄妹中唯一的女孩。因在小时候亲眼目睹了民间中医配方救人治病的场景,她对中医一直很感兴趣。

 

1951年,屠呦呦考入北京医学院(现为北京大学医学部)药学系。毕业后,她被分配在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工作,并嫁为人妻。

 

丈夫李廷钊与屠呦呦是中学同学,他曾到前苏联留学,回国到北京时,见自己曾经暗恋的“女神” 尚未结婚,就大胆表白,于是世间多了一个幸福家庭。婚后,冶金专家李廷钊在北京的钢铁研究院工作,兼管一切家务,是个模范丈夫。

 

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屠呦呦,在生活中是个粗线条,不太会照顾自己。有一次,她的身份证找不到了,就焦急地打电话向丈夫求助。李廷钊骑着自行车赶了很远的路,冒着小雨来到妻子的单位宿舍,从桌子到皮箱,他一边寻找一边收拾那些杂乱的物品,证件找到了,原本乱七八糟的房间也被他拾掇得井井有条。

 

尽管在生活上是个马大哈,但工作中的屠呦呦一直十分严谨,兢兢业业,并有着一股“拼命三娘”的倔强劲儿。1969年,她所在的中医研究院接到了一个“中草药抗疟”的研发任务,那是一个大型军事计划的一部分,代号523,旨在帮助北越政府“打击美帝”。

 

原来,在抗美援朝和越南战争时期,作战士兵常常被疟疾所累,战斗力受到严重影响。1967523日,在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下,来自全国各地的科研人员聚集北京,就疟疾防治药物和抗药性研究工作召开了一个协作会议,就此启动了代号为“523项目”的计划。

 

国家对该项目十分重视,组织了来自60多个研究机构和单位的500多名研究人员参与研发,这其中就有来自中医研究院的屠呦呦。她被分在了中医药协作组,主要从中医角度开展实验研究。时年39岁的屠呦呦因工作能力突出而临危受命,成为课题攻关组的组长。

 

疟疾是一种严重危害人类生命健康的世界性流行病,据世界卫生组织(WHO)报告,全世界有十多亿人口生活在疟疾流行区,每年有两亿余人患疟疾,上百万人死于疟疾。因疟原虫对喹啉类药物已产生抗药性,所以,这种虫媒传染病的防治,重新成为全球医药界的研究课题。我国从1964年就开始了对抗疟新药的研究,但一直到屠呦呦加入研究组的1969年,仍和英、美、法等国一样没有任何重要发现。

 

屠呦呦加入“523”项目时,丈夫被派去云南的五七干校,无力照顾两个幼小的女儿,为了不影响工作,她咬牙把不到三岁的大女儿送到别人家寄住,把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儿送回了宁波娘家。

 

以身试药的“青蒿素之母”

 

接受了中草药抗疟研究的艰巨任务后,屠呦呦首先从收集整理历代医籍、本草、地方药志入手,还走访了大批老中医。因长期埋头于那些变黄、发脆的故纸堆中寻找抗疟药物的线索,她的视力在此期间迅速下降。

 

研制新药的过程漫长而复杂,光是调查收集,屠呦呦和她的课题组成员便筛选了2000余个中草药方,并整理出了640种抗疟药方集。他们以鼠疟原虫为模型,检测了200多种中草药方和380多个中草药提取物。这其中,青蒿素引起了屠呦呦的注意。

 

青蒿素来自于青蒿这种菊科艾属植物的提取物,屠呦呦在实验过程中发现,它对鼠疟原虫的抑制率可达68%。但这个抑制率十分不稳定,甚至在后续的实验中,抑制率显示只有12%40%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屠呦呦和研究组成员都陷入了困惑。

 

从此,她脑子里只有青蒿素,整天不着家,没白天没黑夜地在实验室泡着。由于当时研究组使用酒精提取青蒿素,屠呦呦每天回到家都满身酒精味,后来甚至患上了中毒性肝炎。

 

当时,青蒿素的提取仍是一个世界公认的难题,从蒿族植物的品种选择,到提取部位的去留存废,从浸泡液体的尝试筛选,到提取方法的反复摸索……屠呦呦和她年轻的同事们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,体会过无数次碰壁挫折。

 

“北京的青蒿质量非常不好,我们改用四川的;梗和根茎中提取不出青蒿素,我尝试用叶子,事实证明叶子里才有;至于提取方法,我是通过翻阅古代文献,特别是东晋名医葛洪的著作《肘后备急方》中的‘青蒿一握,以水二升渍,绞取汁,尽服之可治久疟’,我细细琢磨这段记载,才意识到常用煎熬和高温提取的方法,可能破坏了青蒿的有效成分!”屠呦呦回忆道。

 

于是她着手改进提取方法。没有先进设备,只能用土办法,屠呦呦和同事们把买来的青蒿先泡一泡,再将叶子包起来用沸点较低的乙醚浸泡。直到1971104日,屠呦呦才第一次用乙醚成功制取出青蒿素,并在实验室中观察到这种提取物对鼠疟猴疟的抑制率达到了100%!而在此之前,她和同事们在实验中已经失败过190次。

 

做完动物实验后发现100%有效,屠呦呦和同事们又做出一个大胆决定:为了确保安全,他们先把青蒿素试用到自己身上,以试验药的毒性!“人家抗美援朝还志愿牺牲呢,志愿试药算什么呢?我先来!”屠呦呦率先以身试药,同事们也毫无畏惧地紧随其后……经多次亲身实验,效果十分喜人。随后,屠呦呦一行携药赴海南昌江地区试用,从间日疟到恶性疟,从本地人口到外地人口,首次取得了30例青蒿素抗疟成功的临床效果。

 

接着,在全国各地的大力协助下,屠呦呦等人进一步扩大临床验证,至1977年,共治疗2099例疟疾,全部获得临床痊愈,使青蒿素真正成为一种令人瞩目的新型抗疟药!

 

当年3月,屠呦呦首次以“青蒿素结构研究协作组”名义撰写的论文《一种新型的倍半萜内酯——青蒿素》发表于《科学通报》(1977年第3),引起了世界各国的密切关注和高度重视。两年后,中国推广青蒿素类抗疟药,疟疾在中国逐渐绝迹。青蒿素类抗疟药随即走出国门,惠及全世界。

 

但这些成就,并未让屠呦呦止步。1992年,针对青蒿素成本高、对疟疾难以根治等缺点,她又发明出“升级版”的双氢青蒿素,其抗疟疗效为前者的10倍。

几十年来,青蒿素类抗疟药成为全球亿万疟疾患者的“救命药”,没有它,地球上每年将增加数百万亡魂;它被称为“20世纪下半叶最伟大的医学创举”,其重要性堪比“两弹一星”……作为我国研制成功的全球唯一治疗疟疾的特效药,它也是数亿外国人眼里的“中国第五大发明”,非洲、东南亚人用它保命,美国人、欧洲人等也不得不靠它求安全。

 

中国领导人访问非洲时,也经常特意把青蒿素类抗疟药带过去。2006114日,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在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承诺:今后3年内,中国将向非洲提供3亿元人民币无偿援款防治疟疾,用于提供青蒿素类药品及设立30个抗疟中心。

 

“三无教授”摘取诺贝尔奖

 

2011923日,屠呦呦荣获了被誉为诺贝尔奖“风向标”的拉斯克奖。在纽约的颁奖典礼上,这位既没有留学经历和博士身份,更没有两院院士耀眼光环的“三无”中国老太太,容光焕发、笑容满面地站在领奖台上,浑身散发出知性的魅力。这是拉斯克奖设立65年来首次颁予中国科学家,她因此被称为“离诺贝尔奖最近的中国女人”。

 

在评价屠呦呦发现青蒿素的重大意义时,斯坦福大学教授、拉斯克奖评委夏皮罗说:“屠呦呦领导的团队,将一种古老的中医治疗方法,转化为今天最强有力的抗疟疾药,目前已有数亿人因此受益,未来这一数字还会不断增长。”

 

其实屠呦呦60岁时就可以退休,安享快乐的晚年生活。但已经85岁高龄的她仍在做博士生导师,每天忙碌于挚爱的科研事业中,精神矍铄,思维清晰。

 

但这位科研巨人,在生活中却称得上是一位“失败的母亲”。 自幼被送到外地寄养多年的大女儿,被屠呦呦夫妇接回北京后,一直不愿喊爸爸妈妈,母女之间的疏离感至今尚在。大女儿至今在英国剑桥大学做行政教务工作,很少回国。

 

小女儿更是前两年才把户口从宁波老家迁到北京,她虽然留在京城工作,平时对父母的照顾也很周到,但屠呦呦也能感觉到,她们并不像别的母女那样亲密无间,有的只是亲情和责任。“孩子还不会说话,就被我们两口子‘流放’到宁波许多年,心里肯定难受着呢……”老人喃喃地说。

 

由于当时长期做实验,过劳的屠呦呦染得一身病,女儿常回家给她熬中药,看着孩子日渐花白的头发,屠呦呦时常想心疼地拥她入怀,说一句“摊上个搞科研的妈妈,让女儿你受累了”,但这位性格倔强的老人,一直说不出口。她只会将深沉的母爱,藏进平实的生活细节中,不露痕迹地给予孩子们。

 

屠呦呦获得拉斯克奖后,在一片叫好声中,人们也发现了这位卓越女科学家的“身份独特”之处,她既非博士更非院士,竟然只是中医研究院一名普通的研究员。于是,屠呦呦为何会成为“三无教授”的非议接踵而来。

 

事实上,由于“523项目”是在援外备战的背景下提出,具有军事机密的性质,项目的研究结果不允许向外公布。加之“文革”期间,科研工作者不能公开署名发表科学论文。种种原因,导致这项工作在当时并不被外人所知。

 

没有文献,没有出版记录,便无从证明屠呦呦是发现青蒿素的主要贡献者。即使后来她获得拉斯克奖,还是有很多人站出来想要分一杯羹。毕竟,实验发现是课题组团结合作的成果。人们纷纷抗议,奖项应该为集体所有,而不能只归功于一人。

 

直到2015105日,年度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在瑞典揭晓,85岁的屠呦呦名列其中,关于其身份的争论才尘埃落定,“实至名归”“迟来的荣誉”,成为无数老科学家对这位“中国青蒿素之母”的盖棺论定。

 

523”项目是一个庞大的计划,有很多人作了贡献,这毋庸置疑。诺奖评委会将大奖颁给屠呦呦,依据的是三个“第一”:第一个把青蒿素带到523项目组,第一个提取出有100%抑制率的青蒿素,第一个做了临床试验。

 

诺奖得主大倒“苦水”

 

瑞典时间2015106日,北京时间105日晚间,屠呦呦在家中通过电视得知自己摘取诺奖的消息。几乎全世界的记者都在找她时,这位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刚刚洗完澡,正躺在沙发上打电话。这位世界瞩目的老太太正卷着裤腿、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绿色对襟汗衫。

 

“我得跟你吐吐苦水。”见到记者,这个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诺奖得主眯起眼、抿着嘴笑起来,“现在弄得满世界都是屠呦呦了。”而对于获得诺贝尔奖,老人只用“国外尊重中国的原创发明”一语带过。

 

从电视上得知获奖消息时,屠呦呦以为还是哈佛大学医学院颁发的华伦·阿尔波特奖。老人皱着眉头:“这个刚闹完,又出来个诺贝尔奖。”

 

尽管站在小区里一抬头就能看到人民日报社亮着金色灯光的大楼,这个躲藏在胡同里的小区却似乎从未离媒体如此近过,从早上开始,停满了车,保安知道小区里有个科学家得了个奖,是“什么第一”,但对这个叫屠呦呦的老人没有什么印象。

 

“就这点儿事,到现在都几十年了。”老太太有点严肃地大声说,仿佛说起一件陈年纠纷。宽敞的大厅里灯火通明,茶几前摆了一排花篮,阳台上是另一排。傍晚6点多,忙了一天“接待”的老两口晚饭还没吃。

 

时针指向7点整,一直在房间里忙活的丈夫李廷钊终于坐了下来,调大了电视音量。新闻联播第二条就是屠呦呦获奖的消息,满头白发的李廷钊重复着播音员的话:“‘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全面提升’,听到没有?全面提升!”

 

没有回答记者关于获奖感受的提问,耳朵不好的屠呦呦却听清了新闻联播中的句子。“200多种中药,提取方法加起来380多种。”老人认真地对记者重复道。

 

新闻联播中的屠呦呦对着镜头读着诺奖的获奖感言,电视机前的屠呦呦坐回沙发里:“领奖的事还没考虑呢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 

虽然因为身体原因缺席华伦·阿尔波特奖,屠呦呦还是决定这次能去尽量去,“因为到底还是代表咱们中国”。但眼下,她只知道领奖时间“好像12月什么的”。

这个攻克了抗疟疾难题的老人说自己已经老化了,是否得奖已经无所谓,“我是搞医药卫生的,就为了人类健康服务,最后药做出来了,是一件挺欣慰的事。”

 

“这是中医中药走向世界的一项荣誉,虽然把奖颁给了我,但它属于‘523项目’科研团队的每一个人……”这段获奖感言,被屠呦呦写在一张纸上。201512月,她可能将带着全中国人的骄傲赴瑞典领奖。据悉,老人将获得400万瑞朗的奖金,约合人民币300万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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