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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上学:中国家庭的教育乌托邦

2017-04-10 10:41:48来源:《时代邮刊》下半月2017年第1期作者:杨静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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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往学校赶的大多数中国孩子不同,他们“在家上学”。一年级退学,除了中间短暂复课,于笑笑已经在家学习7年。韩百川初一离校,也已回家自学5年。对他们和他们的父母而言,家的意义远远不只是休憩的港湾,更是一个探索新教育方法的乌托邦。中国目前约有1.8万名学生“在家上学”,旨在突破单一教育模式,但又受限于自身能力和观念,这群特立独行的小众家庭,在通往各自理想教育的道路上艰难前行,尽管他们奋力挣扎,但大多数不得不接受“失败”的结局。于笑笑和韩百川是其中难得的坚持者。


“就像赌博一样”

韩百川的决定很突然,刚上初一不久,他就向家人提出想要回家学习。他的理由只有一句话:“学校作业太多,我没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”,他喜欢的事是中学教育中没有、高考也不会涉及的绘画和编程。

母亲听到以后的第一反应是反对,“学习好好的,为什么要退学?”韩百川从小成绩优异,小学三四年级曾考过年级第一名,所以即使身处高考大省山东,妈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儿子能够考进一所不错的大学。

韩百川的妈妈由爷爷奶奶带大,娇生惯养,从戏曲中学毕业以后就进入社会工作。她对儿子的管束一向宽松,韩百川从小都是自己挑衣服。“父母有了孩子其实就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一起过日子,都要成长。”她谈吐温文尔雅,语气谦和。

基于这样的教育理念,一家人心平气和地讨论了几天,虽然有种种担心,看到儿子意志坚定,她同意试试。“既然他已经不想上学了,逼着他去学校也不会有好的结果,干脆冒一次险,就像赌博一样。”

比韩百川退学更早两年,安徽省一年级小学生于笑笑被爸爸领回了家。于建军是大学老师,他所理解的少儿教育是健康、自然、快乐的,所以小学之前他没有让女儿学过任何书本知识。

然而大环境残酷,升学竞争激烈,孩子的起跑线越画越早,于笑笑一上小学发现班上同学大多早就补习过数学和英语,她成了“学渣”,在第一学期末的考试中,数学成绩年级倒数第一。

老师把于建军叫到学校,脸色难看,数落他作为家长不负责任。于建军很气愤,“现在的老师怎么这样?”因为成绩不好,拥有幸福童年的于笑笑上学以后变得自卑、压抑,承受着老师的训斥讽刺和同学的瞧不起。

于建军记得女儿那段时间情绪很差,经常哭闹不想上学。“学生好像成了老师的奴隶!”于建军说,他决定让女儿“在家上学”。

2006年前后,作家郑渊洁在家教育儿子郑亚旗、上海读经私塾“孟母堂”被官方取缔等新闻引起舆论关注,“在家上学”进入公众视线。经过几年酝酿发展,越来越多中国家庭开始尝试这种“不可思议”的教育方法。


“黑暗中摸索前行”

退学以后,韩百川很兴奋,不用再应付作业和考试,所有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。他丢掉学校的教材,为了学习编程,拥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。爸爸送他一本关于计算机语言的书,他一点一点自学,起初不懂的地方还会问爸爸,后来就完全利用网络论坛向达人请教。没过多久,他就学会了用编程列数字列表、画几何图形。“每次用电脑完成一项工作的时候都伴随着成就感。”

韩百川刚回家的时候,妈妈对他自学的效率和成果持观望态度,会规定他每天的学习时间,根据他的兴趣帮他安排学习内容。经过半年左右的尝试,看到儿子很充实,“一直都有长进”,她的顾虑逐渐打消。

于建军带领女儿选择的是另一条路,依然学习教材上的内容,只是自己来教,用完全不同的方法。他今年46岁,农村家庭出身,读书的时候还没有学习压力的概念,他记得小学时每个学期末,老师都是在黑板上出几道题作为考试,没有统考,更没有排名。

对比女儿遇到的问题,他觉得“现在的孩子身心俱疲,没有学习的兴趣”。

于建军每天花一个小时给于笑笑讲数学,不是正襟危坐的课堂形式,而是一起靠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讲故事。韩百川和于笑笑的两种学习路径远不足以反映“在家上学”家庭的选择。离开体制,孩子回家以后学什么、怎么学、未来发展等关键问题取决于家长的价值观和知识水平,因此千差万别。

妈妈担心同龄人交往的缺失会给他的性格造成影响,鼓励韩百川多参加社会活动,与人交往。他曾经在一个自驾游营地实习,帮忙管理网站,设计logo。这一个月的实习对他意义非凡,看到了一个公司是怎么组织和运营的,“真正打开眼界了”。

2013年底,14岁的韩百川到上海参加同济大学Fablab(开放实验室,类似创业孵化器)实习生计划,他跟大学生一起做产品、组建团队,上海丰富的资源和开放的氛围令他兴奋。在2015年“首届泉城创客路演”上,得分在8个创业团队中位列前三。

于笑笑从六年级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奇怪,她住在大学里的家属院,一起玩的小朋友都要上学,让她对曾经讨厌的学校也生出了向往。她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样的,她想跟同学们一起学习,她想试试爸爸教给她的知识在学校能考多少分。

于建军清楚没有玩伴是孩子“在家上学”没法避免的问题,他同意让于笑笑初一复课。回到学校的第一次考试,于笑笑的分数让周围人震惊,年级400多人中排前三十。

但是于建军依然无法认同学校的教育方式。有一次听写,于笑笑错了几个单词,老师让她把每个写错的单词抄100遍。看到女儿本来作业就很多,还要熬夜抄单词,于建军给英语老师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吗?”

在为数不多的社会经验中,这套价值体系反而带给她困惑。在与同龄人的交往中,她显得不太合群。他也担心女儿不懂人情世故,长大走向社会会不会碰壁,“但是我相信随着法制的健全,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。”在于建军看来,“在家上学”只是一个替代手段,关键还是要解决学校教育中存在的问题。”

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储朝晖说,选择让孩子“在家上学”的家长大多是认为现有教育不能满足孩子成长的需要,但是仅仅带回家是不够的,对教育的不满和自己能做好教育是有差距的,“怎么从主观想象到现实路径,是一个重要的问题,不要贸然选择。”


“打破常规是种有益的尝试”

刚退学的两年,韩百川沉浸在自己摸索出的“实验学习法”中,以实验需求带动理论知识。比如想做一个电路或者单片机,就学相应的物理知识,想要顺利阅读英文材料了解机器语言,就学英语。跟学校学习比起来,他觉得自己更有目标。

但是时间久了,问题暴露出来,没有老师的指导,很难建立起系统的知识和严谨的学习体系,他动了回学校的念头。但他又觉得学校作业压力大,没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他试图通过看基础科目的网络公开课,来解决知识体系不系统的问题。但没有老师指导,过程很艰难。

韩百川认为“在家上学”是不得已的选择,“如果有学校支持学生做自己想做的事,我一定会去上学。”他说,因为放弃了国内学籍,他目前没有上大学的计划。

储朝晖调研发现,目前中国“在家上学”的孩子大多对未来发展没有明确的规划。他说,西方国家“在家上学”的孩子也是相对少数,“不超过10%”,也面临与大的教育体系顺畅连接的问题。“‘在家上学’付出的成本比学校教育要高,现有的公立教育体系虽然单一,但是便捷有效。”

各类讨论在家上学的QQ群里,随处可见实践失败的家长焦急地寻求帮助。很多在家上学的孩子和家长在经历了退学、在各类名目的新学堂试读、回家自学之后,最终迫于学习效果、缺少同龄人交往或舆论压力等问题不得不返回学校,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只是凤毛麟角。

这个过程中,家长们勇敢甚至一意孤行,他们想打破现有模式找到新的可能,但又不得不受到自己的能力和观念的限制。

“目前教育单一是事实,多样性是一个目标,但并不是说所有存在的就值得追求。”储朝晖举例说,10年前浙江一带推行国学教育,读四书五经,现在孩子成人了,不具备在现代社会生活的技能,“他们大多留在当地农村劳动,但是因为农耕技能缺失,体力也跟不上,所以农活也干不好,那种失败感是很强的。”

17岁的韩百川还没有经历过失败,因为创建Fablab的经历,他的创业热情被点燃了。相比于同龄人喜欢做的事,他更喜欢聊他的项目:人工智能、网络监测系统、像素风格游戏。这个即将18周岁的男孩,正沉浸在创业梦中。

他勤奋、自律,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学习、运动、画画、找项目,他信奉一句话“思想要自由,行为要管制”。

回忆起来,韩百川好像没有经历过青春期的叛逆不安,只是前阵子他总是会不自觉地陷入失落的情绪,“可能是对未知有点害怕”。

但是他不愿意过多渲染这种困惑,“我觉得还是因为幼稚”,他语气腼腆,难得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说,“长大了就好了。”

因让于笑笑“在家上学”,于建军饱受质疑,同事邻居都不理解,劝他不要耽误了孩子,单位领导找他谈话“你家孩子现在看起来不错,未必将来就会好”。他至今没有告诉孩子的爷爷奶奶、姥姥姥爷,他想等女儿考上大学以后再说。某种意义上讲,到那时,他就解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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