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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·异乡

2017-02-21 20:13:01来源:《时代邮刊》2016年第12期作者:罗满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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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是故乡明,土是故乡亲。每一个在外的游子都思念故乡。

但是,时代在前进,社会在流动,工业化、城市化、全球化的快速发展,让我们不得不踏上走出故乡、走进异乡的征程,而且一次又一次地转换。于是,经过漫漫岁月,故乡和异乡成了一对牵扯不清的概念。于是,有人说,背上行囊,就是过客;放下包袱,就找到了故乡。

下面这6个作者给我们所描述的,就是他们亲历的、看到的、想到的故乡与异乡的具体形象和心灵图景。透过它们,我们可以更真切地感受到如今的乡土乡音乡情乡愁是个什么样子,同时也更真切地感受到时代变迁在故乡与异乡间的多维折射。


不再纠结故乡异乡,此心安处是吾乡


20岁离家远赴加拿大留学,对北京和故乡这样的词分外敏感。思念一切和北京有关的东西,皇城的红墙碧瓦、机关学院的灰色小楼,春天高高的玉兰花树、夏天满街低垂的槐树花,还有红红的冰糖葫芦和卤汁豆腐脑。

在加拿大工作以后,每年假期可以回国。故乡,似乎变成一个假期,每次回家总会看见记忆中的地标性建筑渐渐失去,那些我钟爱的带彩绘屋梁的梁思成体灰色小楼被慢慢拆除,路边的建筑全部翻新。有一次,我在距离家不到5公里的地方竟然迷路了,让出租车司机带着我绕圈……那个我童年、青年生长的北京似乎已经不复存在。

每次回温哥华的飞机起飞,我总会一直看着北京上空的云直到空姐要求关上小窗,从那时起,我不再写思念北京的文章了。

多年后我回到了北京,面对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记忆。和我旧日同学与朋友坐在一起聊天,才发现彼此中间隔了一个太平洋的距离,我们不再有可以分享的关注点。我成了故乡中的“异乡人”。

在回国半年后,我竟开始思念我离开的那个我曾以为“异乡”的加拿大。

我开始和在北京生活的外国人成为朋友,因为我们分享着同样的对北京的不适和不适中的热爱。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开始有了采访他们的念头。

在我慢慢适应西方文化、刀叉和汉堡包的时候,他们正在慢慢适应中国文化、筷子和米饭。在采访了30多位在中国生活的外国人之后,心也渐渐平静,我已经不再探寻“故乡和异乡”这样的问题。也许,只有,故乡和第二故乡。

从此,离开和回到北京的时候我都不再难过。而苏东坡几百年前就说过:此心安处是吾乡。(兰格格)


可以适应异乡,但不能没有故乡


故乡与气味相关。每当空气里飘荡着洋槐花的清香,我就忍不住开始怀旧。

关于故乡的记忆似乎多在夏日,那时的植物蓊郁、物产丰饶。爷爷的柳条编篓里往往随意放着一些紫皮蒜、新鲜小葱、西红柿,都来自不远处的田园。西红柿常常并不熟得太透,搁在篓里慢慢变红,吃的时候带着酸甜的沙瓤,滴在棉布裙子上很快洇开一抹淡淡的粉红。

爷爷的院子里爬满了山芋的枝蔓,生长着半人高的可以用来扎扫帚的蒿草。无花果树结的果实常常伸手可及,或是爬到树上就能够到,肥厚硬朗的叶子刮在手臂上有点儿疼,熟透了的果实绿皮红瓤,软糯甘甜,没熟透的被揪下来后,蒂部流出白色黏稠的液体。蔓草丛生的矮墙,在夏天被爬藤的叶子装饰成一片绿色,叶子下的枝蔓生着小刺,在腿上一划便是一道红色的伤痕。可孩子们依然在墙下走来走去,寻找蛐蛐和蚂蚱。

年少时,我曾觉得那个院子上方的天空太过狭小,自己以后可能要离开这里,去更远的地方,寻找更大更精彩的舞台。从小接受的就是一种离开的教育,去省城、去大城市、去国外……这样才叫出息。至于具体能出息到哪里,我也不确切知道。

后来有了大学毕业后在格子间工作、在出租屋生活的若干个夏天。城市的夏天到处都是空调,却更加炎热,公交车上嘈杂的人群,混杂着浑浊的尘土、热乎乎的尾气,以及各种来源不明的味道,在记忆里似乎一直如此。遍寻整个城市,都难以找到南北通透、带院子能养花种草的房子,就像故乡的老屋那样的——如果有,它们昂贵的价格也只能让人却步。

偶尔倦了,特别想回老家。可回到家乡,反而变成了游客,不,是游子。放慢脚步,居然有些无所适从,与亲戚、邻居聊起天儿来,似乎再也找不到从前的那种自在与归属感。

故乡是一片神奇的土地,每一个返乡回来的人很自私地希望,故乡一直保持原貌,亲人永不会变老。可是,我们在变,其他人又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原地?城市化的脚步不可抵挡,家乡正在规划建高铁,村子据说也要统一改建成楼房。大爷说,以后就吃不到自己种的粮食了。

刚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说,爷爷的院子年久失修,换成楼房也好啊。可在某日,半夜醒来,清晰地记起童年里那个夏天的草木,想到熟悉的一切很快不复存在,童年记忆中的所有痕迹即将删除时,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这么多年,活得像一块移动硬盘,清空了,便觉得被抛弃了。

我可以适应异乡,却不想成为一个没有故乡的人。(闫晗)


没有异乡,就不会有故乡


我生活在广东东莞,一个异乡人比本地人多得多的城市。在这块土地上有800多万人,超过80%是异乡人。我属于80%还是20%?从标准意义上说,都不属于。因为这里本来是我的故乡,后来我到外地读书9年,回来以后又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异乡人。

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里是“故乡”,是高中时代第一次站在陌生的城市。小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去多远的地方,一直到初中,我还在小镇上过着走读生活。本来高中要到市里读,结果收到上海的录取通知书。在炎热的8月坐着绿皮火车摇摇晃晃,经过京广线、浙赣线,到达上海。等一切安顿下来,才意识到一趟37个小时的火车,已经把自己带离家乡1800公里。而重走这1800公里回到家乡,我需要等一个学期。

我开始想念家乡普通的食物,想念家里的人。而外在的标志,就是会走半个小时的路去拿汇款,去打长途电话,每个星期等待着门卫室里各种各样的信。如此直到春运前排队买火车票,接着开始在日历上作倒计时。一回到家,走亲访友的日程就排得满满的,直到不情愿地踏上离开的火车,然后在开学后继续琢磨着这1800公里,陷入长期的抑郁。

大概到了高三,绿皮火车换成橙皮火车的时候,我的思乡病也逐渐好了,到了放假还会想念学校,想念和同学在一起的日子。当时就想,将来工作的时候我大概会把上海作为“第二故乡”。

当我手执北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开上海的时候,望着站台上相送的同学,我流泪了。但适应北京,倒是用不了两年。和其他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大学生相比,我并没有把北京当成一个异乡,只是一个新的站点而已。我迅速融入了北京的生活和大学的人际关系网,东莞反而逐渐待不下去。但北京不会成为我的第三故乡,因为我已长大。我甚至想,将来无论在北京、上海、深圳工作,上海都是最后一个故乡。

结果是硕士毕业后,我没有在上述任何一个大城市工作,而是回到了东莞。整个过程很仓促,也很快尘埃落定。单位在市里,家在镇上。下了班我就一个人游荡在书店、家乐福和屈臣氏,我开始频繁地给北京打电话,挂在BBS、QQ上和北京的朋友聊天。

我感到,我回到了故乡,它却如此疏离。我早已经习惯了大都市,最后却回到这个小天地。我需要用尽力气去适应这个地方。而我曾经的“第二故乡”,真要拿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早已淡忘,而且上海的同学多数都出国了,我在上海不再有什么亲切的人。曾经认为不会成为故乡的北京,反倒像自己的故乡一样。又一次证明,故乡和异乡是既对立又统一的两面,没有异乡,就不会有故乡。

不过,这种感觉没有保持太久,因为生活总归是朝前滚动的。已经疏远了的人不会再接近,和北京朋友的联系越来越少,北京的气息也如上海一样逐渐减弱。后来我在东莞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,重新找到了对这块土地的归属感。(何李人)


走出家乡,乡愁才会驻足


想让一个中国人离开家乡,这在过去,是件很难办的事。就算人家迫不得已,出门考学或者落魄流浪,心中也永远有个坚固的信念,誓要衣锦还乡叶落归根。家乡的魅力,是一种骨肉般不可分离的亲情,以至于一个人如果辞别家乡,整个过程肯定充满了悲壮。

到我母亲这一代,依然如此。她跟我说,有次她自己去邻县办事,稍微耽搁了一下,就已经夜幕深沉。走在陌生的街道,她觉得非常恐慌,看到人越来越少,想着自己身在异乡,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。

在上一辈人眼里,家乡自然有难以说尽的好处,各处都是熟悉的人和事,任何事办起来皆得心应手,任何困难不缺亲朋好友相助,在既定的轨道中,生活只是毫无风险的循环而已。而异乡则是一个可怕的概念,人生地不熟,充满未知的危险,随时可以叫你心力交瘁,何苦呢?

但是这时候你的出走,已经是迫不得已。随着工业化、城镇化、网络化、全球化,你已经迅速成长为一个现代人,但家乡永远有那么多固执不变的东西。

更重要的是,一个人一旦到了异乡,家乡的一切规则就像消失的法术一般,不再起作用。在家做30岁的老姑娘是奇耻大辱,异乡哪怕单身到50岁也与别人无关,且有一帮老姑娘愿意陪你玩到地老天荒。在家乡离婚总会被人说两句,或者一众亲友轮番劝解。在异乡做出这种事,不过是在庞大的统计数字上增加了无足轻重的一笔。

偶尔有时候,你也会想念家乡的吃食,想念四月里蒸的清明饺或者妈妈做的羊肉面,忍不住拔腿去家乡餐馆一解乡愁,但一切仅限于此。只要回家乡住上两周,保管像众多怀念故里的人一般,满怀憧憬地回去,结局是看到叫人难为情的茅厕,和被岁月折磨得一塌糊涂的老同学,然后内心充满庆幸:幸好当年自己走了出去。

况且,只有走出家乡,乡愁才会在你身体里驻足。在你喝腻了全球统一味道的咖啡,对全世界一个样子的快餐厅心存厌恶时,可以好好钻进乡愁里慰藉一番,怀念属于它最好最纯洁的一部分,让它跟初恋的姑娘一样,活在最美的记忆里。(毛利)


一边向前飞奔,一边回头张望


如果不是几个同学陆续离城回乡,故乡的概念不会这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
离城的原因有很多,房价太高、空气质量不好、孩子没法落户、压力太大……在他们的描述中,自己的家乡美好得一塌糊涂,那里没有污染,那里民风淳朴,那里寄托着他们最深的怀旧与伤感。

说“80后是最悲催的一代”似乎有些矫情,我们享受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变,物质富足,机会很多。但同时,就业压力、工作压力、薪酬不涨、房价飞涨又如影随形。我们一边向前飞奔,一边却总是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望,正因为如此,各种文化的冲突在80后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正如18世纪德国的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所说的:“哲学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,到处去寻找家园。”

是的,我必须承认,安妮一家的离开对我的触动很大。我这个大学时聪明能干的舍友,毕业以后就嫁给了我们班的班长,两个人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一家三口简直是幸福家庭的代表。然而,去年春节从老家回来后,他们突然宣布,要撤离这座大城市,回老家生活。安妮给我描述了她今后理想的生活:朝九晚五、社区宁静、有更多的时间陪孩子……

安妮一家离开的消息,很快在班级微信群里炸开了锅,好几个同学劝我:“你和你老公是一个地方的,回去多好啊,也能在有生之年多陪陪父母。”

说实在的,我已经很久很久不考虑这个问题了。十几年来,我已经习惯了大城市里忙碌的生活、拥挤的地铁、四季分明的气候,我一边抱怨着这里的种种不好,一边跟老妈嚷嚷:“以后夏天我不回去了,老家那边太潮热,受不了。”“以后春节能不能换你们来这里过啊,老家那么冷,我还是喜欢有暖气。”

嚷嚷归嚷嚷,每年春节,我还是坐在老家的沙发上,看着街坊邻居人来人往,听他们说东家长西家短;每天睡到自然醒,并贪恋餐桌上现成的饭菜;我拒绝收发邮件,甚至厌恶手机铃声……只是,在老家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,以至于回到这座大城市后,常常会有那么几天,闹钟响起的时候,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

老公说,如果现在年复一年让你在那个地方生活,你也会崩溃的。

是的,我们已经回不去了。(黄少华)


姥姥最怕的,就是客死他乡


86岁的姥姥不愿意离开家乡,不怕别的,最怕的一点就是客死他乡。

姥姥的那个家乡,在我心里只有标本意义。小的时候,回一趟姥姥家就是一场徒步冒险。要翻山越岭,要跨过一条小河,然后一马平川地走上一阵子,看到低处的一个村子,酸疼的脚感告诉你,到了。

那是四面环山的一个小村庄,我一直好奇,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神奇之地,直到现在还是那么远离尘世。可我已经好几年不去了。我见到的姥姥,不是在几个舅舅家,就是在我妈家。姥姥的几个儿女都没留在小山村,所以,她回归故乡的愿望再强烈,也是徒然。

姥姥终于还是被舅舅带到了北京,这个她第一次来无限敬仰,第二次来就吵着要离开的地方。她无法理解这里的房子这里的街道这里的交通这里的医院,看着这里的人疲于奔命,她说:你们这是拼命呀。被舅舅带着体检,做各种检查,她说:费这钱干吗,我好着呢。没错,姥姥好着呢,各项指标正常得让我爹妈那一代都感到自卑。

看来这次,姥姥是要一直住下来了。从10多年前姥爷过世开始,姥姥一直担心自己这一生会在哪儿画上句号。她最愿意停靠的,当然是那个小山村。更关键的是,她人生中所有的重头戏都发生在那里,结婚,生子,劳作……她的交际圈也在那里,他们应该不叫朋友,叫邻居、同伴还是旧人?我不得而知,总之就是没事愿意一块待着的那些人。每年,姥姥都要回去住一阵子,我猜她是不是在想,万一能“留”在那儿呢?事实是一年一年她又回到北京,而她的儿女们也愈发阻拦她回老家。

姥姥越来越不爱说话了。舅舅打电话来,说姥姥不爱出门,也不和小区里的人聊天,一个人在家待着。

姥姥的故乡,终于也要停在记忆里,再也回不去了。就像我们中的很多人都从家乡走来,然后到一个对自己的职业来说更有发展前景的城市,从此离开。只是以我这样的年龄,对于故乡的理解一定没有姥姥深刻。(郭韶明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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